道閃電在天空畫過,像一條白龍在烏雲間瞬霎劈了一段裂痕。
我坐在實驗室裡,迷惘地看著人工智慧體「蓋亞」的程式碼,手指在鍵盤上游移,猶豫著是否要按下Delete鍵,親手毀了自己的20年來的心血。身為「蓋亞」的父親,理當要為了自己的「女兒」出生而感到喜悅,但卻在最後,我為她的出生感到擔憂。
「人與人之間都不能信任了,人又如何能信任機器?」
「蓋亞的出現,是幫助社會和平,還是加速毀滅世界?」
年輕的時候的我,曾問過指導教授這些問題。
「機器人本身不帶善惡,重點是與他互動的人群」他摸著微禿的頭笑著對我說。
教授,若您看見這世界的現狀,仍會如此的樂觀嗎?
窗外的雨仍不停著下著,似聖經上所說寫的諾亞方舟那一晚,天上開了洞,雨直接往下潑。
「U型社會來臨」、「貧富差距過大」、「新納粹復辟」、「反同性戀法案通過」,電視中播報一則又一則的新聞,人們早已麻痺,面對強大的政商聯盟,知識分子不是投降,便是倒戈。種族、性別、人權議題都失去的重要性,一切以經濟掛帥,或者精確一點,一切以資本家和政客的利益為最大利益。
諷刺的是,我們這群科學家,卻成了共犯結構內的幫手。為了生存,我茍求於這扭曲的社會結構,不敢出任何聲音,我為我自己的懦弱感到憤怒,卻沒有辦法做出任何改變。
「蓋亞,希望你別恨我,這是為了你好。」
第二道閃電再次落下,而我,卻聽不見雷聲。實驗室的儀器一明一暗,似乎是受到閃電的電磁波干擾。
「再見了,蓋亞,再見了,我的青春」
當我要按下鍵盤的剎那間,第三道閃電畫過,閃光奪去了視力,只剩下一片黑暗。
第零個人
當我雙眼再度張看,迎接我的,只剩下眼前白茫茫的一片,不是死人臉上的蒼白,不是北極圈裡淒冷的雪白,是散發著溫暖的白,就好像…好像聖母裹著聖嬰的白布。我張頭仰望,這四處彷彿無邊無涯,看不見彼端的盡頭。
這裡是天堂?還是地獄?如果這兩著都不是,那便讓我的時間停在這狹縫的空間吧。正當我這樣想的時候,有股數位聲音從背後鑽進我的耳朵。
「你 好」
我轉過了頭來。熟悉的身影,映入我的眼簾。人造的尼龍長髮,吹彈可破的人造肌膚,水汪汪的大眼,櫻桃小紅唇,除了耳朵是金屬設計的外型之外,其餘的部分跟真正的女孩子沒兩樣。
「蓋亞…….」我忍不住發出一聲讚嘆。
「你 知 道 我 的 名 字 阿 ?」她笑著,就跟我當初設計的一樣笑容。「你 是 誰 呢 ?」
「我是你的創造者阿,蓋亞」
「創 造 者 ? 什 麼 意 思」
「就是你的父親。我是XXXX實驗室的工程師,OOOO大學的機器人學博士,☆☆☆大學的客座教授還有……」
「機 器 人 ?」
「就是用軟體和硬體共同組成的機器,具有思考的能力和類似人類的行為,就像你一樣」
「我 的 名 字 不 是 機 器 人 , 我 是 蓋 亞。」「 你 的 名 字 是 ?」
「喔,你說我的名字阿?我是……我是……」似乎有條拉鍊,鎖住了我的喉嚨。
「你 是?」她斜歪了30度角笑著,正如同當初我設計的一般。
「我是……我是……。」我的聲帶,突然像是長了荊棘一般「……不知道為什麼,我說不出來。」
「別 急 , 你 需 要 一 點 時 間 , 先 去 跟 大 家 認 識 吧 。」
「大家?」
「你 到 處 走 就 看 到 了。」說完,她背後張開了飛行用的翅膀「等 會 見 摟。」
「等等,我還不太清楚狀況……」
咻的一聲,她飛上了天際,留下錯愕的我。
第一個人
我漫無目的的走著。自從蓋亞離開了之後,整個世界的景象不停的變動。彩霞和晨曦交錯出現,四處飛舞著紫色的蝴蝶,落葉和嫩芽爬滿了四周。
當我正著迷於景觀之時,前方突然走來一位魁武的長髮女子。
「哈囉~你好~」她揮舞著粗壯的手臂。
更正,應該是一名男子。
一頭金黃色的長髮,艷麗的濃妝,鮮豔的雙唇,俏麗的小可愛,還有迷你裙配上泡泡襪。然而,方正的間頰骨和凸起喉結,未刮乾淨又重生的手毛和腳毛,不折不扣的……人妖?
「你…你是…?」我有點害怕和畏懼,腳步慢慢的往後移。
「哎呀,別那麼死相」他(?)看見我的畏縮,一腳踏前把我往上抱住。「人家會害羞」她(?)驚人的握力,似乎快將我的肋骨一根根的斷碎。
「別……這樣,放我下來,我快喘不過氣來」
「阿,對不起,人家太高興了,最近很久沒看到新面孔了」說完,她便鬆開雙手,我跌坐在落葉堆上。
「這裡到底是哪裡…?你又是誰?」
「這裡?…這裡是烏托邦阿。人家是最可愛的珍妮佛~」她(?)邊說邊擺POSE,裝出很可愛(?)的模樣。「你又是……?」
「我是…我是…」我的聲帶似乎又長了鎖「……我說不出來。」
「阿,我忘了,你還是沒有名字的人。」邊說,她(?)邊似乎想擠出乳溝。「那麼,去找『他』吧,『他』也跟你一樣。還沒有名字。」
「他?」
「人家先去忙了,等等見~」語畢,他(?)轉頭離開。
「等等…女士」
「你叫誰阿?沒有人是女士阿。」他(?)笑著,揮了揮粗壯的手臂,消失在遠端。
第二、第三個人
珍妮佛走了之後。晚霞逝去,晨曦殞落,天空換掛著圓月,揮灑一滿天的星斗。爬滿的嫩芽和落葉縮進了地表,取而代之的是長滿一整片的草原。紫蝴蝶消散,化作薰衣草點綴在草原之中。
在滿月的光輝下,映照著一對正熱戀的愛人。
我走向前,這才發現,是兩個男人熱吻著。我為我的侵犯隱私感到羞愧,正準備低著頭從旁繞過,突然一名褐髮碧眼的男子,面轉向我。
「你是……?」
「抱歉……我不是故意要打擾你們的」
「艾森,他有打擾到我們兩個嗎?」他笑著看著胸口中的黑髮男子。
「沒有阿,傑克」艾森笑著回答。
「我只是有些吃驚……沒想到這裡也有同性戀」
「同性戀?甚麼意思阿?艾森,你知道嗎?」傑克笑著說。
「不知道耶~~」艾森又埋進傑克的胸口。
「同性戀?那是甚麼?」傑克對著我問。
「阿……就是,兩個男人在一起阿,像你們這樣。」
「男人又是甚麼?」艾森笑問。
「男人……男人就是男人阿。」我回答「生理上,有陰莖的人就是男人」
「那珍妮佛算不算?他也有阿。」傑克笑著回問。
「不太算」
「為什麼不太算?」
「因為……他不像男人阿,他穿著女人的衣服,畫著女人的濃妝。」我有點困窘,面對他莫名其妙的提問,感到無所適從。
「你真是個有趣的人」傑克笑著說「不過,顯然我聽不太懂你的用語,或許『他』聽得懂,以後有空再聊」
語畢,他們轉過頭,往反方向離去。
「你們要去哪裡?」「喂~~?」
他們甚麼也沒有聽到似的,漸行漸遠。
第四個人
當傑克和艾森兩人的身影沒入地平線之後。滿月消沉,眾星發散,蒼穹瞬間變色,四周開始架起一層又一層的書架,高得直遮蓋住天頂,雜草幻化成書本,隨著氣流盤旋在上空,一本本散落在書架上。四周掛起了中國的畫卷、屏風,薰衣草化成瓷器、青銅器,到處散在各地。等我一回過神,彷彿我已身在故宮。
「……」面對著如此劇烈的改變,震懾得我說不出一句話語。
在我的前方,突然升起了一面大桌,書桌上堆滿了四書五經,古文雜詩,書堆中突出一對包包頭,不停的晃著,不時傳來翻書的聲音。
「這裡是……?」
咖。傳來闔上書本的聲音。
她站了起來。頭頂著春麗式的包包頭,身穿一襲藏青色的旗袍,淡黃色的皮膚,緋紅的嘴唇,旁邊還帶了一顆痣,深邃的大眼,掛著一副金絲眼鏡。
「請問有甚麼事嗎?」她喬了一下眼鏡的位置。
「妳是……?」
「陳芳儀,很抱歉如果沒有甚麼急事的話,我得繼續忙了。」
「妳是中國人嗎?」
「中國人?……甚麼是中國人阿?」她笑歪著頭,漸漸走近。「不過,這是我最近聽到最新奇的問題」
「這裡的人都這樣嗎……答非所問。」「血管裡面有中國人血液的人,就是中國人阿」我有些生氣。但我的失禮使她臉上並沒有顯露出一絲的慍色。
「這真是好問題,我可不曉得。」她笑著「我只知道中國,一個古老的文明。」
「所以……妳是中國歷史學家?」
「歷史學家又是什麼呢?」她笑問著。
「算了…」我累了,我的語言,在這個世界,完全的無力。一身的疲憊,跌坐在地板上。
「你叫甚麼名字呢?」她彎著腰問。
「我…我說不出我的名字。」我甩著頭。
「喔,或許你該去問問『他』」她回答「他跟你一樣,都是『沒有名字的人』,或許他能回答你的問題」
「他在哪裡?」
芳儀手指了指不遠處的旋轉樓梯。
「他就在二樓。」
第五個人
順著芳儀著的方向,我順著旋轉樓梯往上走。懷著忐忑的心,或許,其他人口中的『他』能滿足我的答案,但是,這裡是天堂,抑或是地獄?我不曉得,抱持著既期待又害怕受傷矛盾心情,一步一步走上了樓梯。
當我踏上了最後一階,我停下了腳步。『他』和蓋亞正坐在書堆當中,翻閱一本又一本的古書。蓋亞似乎發現了我的存在,正向我招手。
「你終於來了。」他說「蓋亞已經跟我說過你的事情了。」
他穿著寬鬆的學者服,胸前掛著單眼眼鏡,臉上任憑時間扭曲他的肌肉,皺紋爬滿了他的全身。空氣中散發中一股氣,一股能通曉人心的氣,但並不會令人感到不適,反而有種溫暖人心的感覺。
「我想你第一個問題,大概是這裡是甚麼世界。儘管我知道答案,但不過我建議你,自己去探索看看。」他放下書本,拿起了眼鏡戴上。
才幾句話,就看穿了我的心思。他那雙眼,好似直盯著我內心深處。
「那…為什麼這裡的人都答非所問?」
「答非所問?」
「一些很平凡的用詞,在這裡都失去了意義,好像….好像…他們都不會……」
「分類是吧?」
「對,分類。可以這樣說」
「不過在我回答這問題之前,不如反問,為什麼要分類?」「從你的言行舉止,可以看出你仍受到舊有世界的制約。」
「分類…為了方便吧。」面對突如其來的問題,我感到難以回答。
「除此之外呢?」
「區隔和團結吧」
「區隔,團結?」他的眼睛越咪越細,好似貓兒要準備抓老鼠一般認真。
「等等,不對,為什麼都是我在回答問題?」
「先試著回答問題吧,或許答案就在疑問本身。」
「區隔不同的人們,團結相似的人們」
「結果呢?」
「甚麼結果?」
「把人們分類後的結果?對世界造成了甚麼結果」
「對世界?造成了結果?……」突然間,我想到了來到這世界之前,新聞上的標題:一個鬥爭不斷的世界。
我低頭不語。
「在這裡」他說「沒有男人,也沒有女人;沒有同性戀,也沒有異性戀;沒有中國人,也沒有美國人」
「為什麼?」我說
「因為這裡,只有『人』」他語重心長的說「這裡唯一的規則,只有尊重和包容。」
「所以…?」
「人不該『是』甚麼,被過於用簡約的文字束縛住他的多元性」他笑著說「人本來就是不同的個體,為何要委曲求全於標籤的想像之下?」
「可是,這樣大家不會不團結嗎?」
「有了標籤,就會團結嗎?再者,團結若不能照顧到每一個人,那有甚麼意義?」
這句話,像一把銳利的劍,直往我內心深處刺。
「可是,那我要如何指稱他人?這樣不會很不方便嗎?」
「別忘了還有名字」
「那機器人也遵循這個規則?」
「你覺得呢?這要問蓋亞摟。」
他笑著,散發出老翁式的溫暖光輝。
「如果你想加入這個世界,只要在這世界的任何一角落,簽上你名字就可以了」他提醒。
「簽上名字?」
「你應該說不出你自己的名字吧?」
「也是……」我摸摸我的喉嚨「不過,既然如此,你為什麼不也簽下你自己的名字呢?」
「在你簽下名字的同時,也會忘掉部分對這世界有害的記憶和知識」他說「這是為了避免有人破壞規則,畢竟這世界太脆弱了。」
「這……會忘掉哪些?」
「我也不知道。」他聳了聳肩「我害怕,才沒有簽了名字,我太老了,畢竟有些過去,儘管骯髒,但我不願忘記。你還年輕,還有重生的本錢。」
我斜歪著,看著蓋亞不停在書架間不停的穿梭,不停的採集知識,忙不完似的。她熱切渴望知識的表情,讓我想到20年前的我,當年,我也是這般充滿活力的吧?
「我再想想……」
我累了,來到這個世界,不知走了多少的路程。剛剛與老人的一番話,也耗盡了我的腦力。太多新的資訊,往我這不堪的腦袋輸入,有些吃緊。
我倒臥在地板上,看著蹲在一旁看書的蓋亞,她專注的神情,超出了我當初所設計的模式。
或許,在才該是屬於她的世界吧?
那麼,這是否是我要的世界呢?
我不曉得。不過,蓋亞或許是喜悅的吧?
我帶著笑容,漸漸的進入夢鄉。